女童没有问去哪，她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脚踩过满地血迹，踉跄了一下站稳，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路过墙角那只死虎时她低看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的尸，虎妖嘴里的指骨上，套着一枚不值钱的铜针，那是玉姐姐白天补衣裳时的那枚。

        隔着帐子，她能看见两个影并排坐在床沿上，一个斜靠着床，另一个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动静。

        殷迟用虎妖的了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番，这个女童瘦得像柴，骨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一无是，关键是胆子够大，能在虎妖的注视下还摸黑去点火折子，这种本能的求生反应不是教得出来的。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试那枚虎妖心脏，那东西究竟能不能炼进人里，炼进去之后人还能不能活着，他需要一个实验品。而眼前这个不到他腰高的小东西，刚好够用。

        殷迟走过去用膝盖压住它的腔，手指找准肋骨的间隙插进去，在那团热腾腾还在动的官里攥住心脏，然后往外一扯。

        “你叫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赤瓒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破锣，“没有……名字。”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嗓子里那血腥气吞下去。

        他把剑掷出去，剑锋贯穿虎妖的右前肢，把它整条手臂钉在墙上。虎妖发出一声震耳聋的咆哮，另一只虎妖从床上的人底下挣出来朝他扑，殷迟侧错步让过这一扑，顺手从地上捡起火折子反手进它的眼眶里，然后一脚踢上它的下颌，把整个虎踢得朝后折过去。

        女童咙里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嚎，她猛地转过去看床上的人――不是人，那是两张完整的人，被从内撑成半满的人形，玉的脸此刻只是一张塌塌的面，上还残留着白日里没来得及卸掉的口脂，而月华的眼窝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个空正对着她的方向。床上的影之所以在耸动，是因为人底下还藏着另一只虎妖，此刻正从玉那张人的脖子开口探出半边茸茸的来，嘴里叼着一截没吃完的指骨。

        赤瓒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鼻涕，一边往床的方向摸一边颤着嗓子说姐姐我害怕外面的东西在叫，她说着已经摸到了帐子边那层薄纱的时候，心里终于松了一丁点。

        女童的嘴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她用袖子狠了一把脸，也不回地追上前方那个白衣的背影。

        女童还跪在原地，浑抖得如筛糠一样。脸上的鼻涕眼泪汗水和虎妖溅上去的血混成一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眼白比寻常人多了一圈，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殷迟，她刚才亲眼看见这个人赤手空拳把两只吃人的虎妖在十息之内撕成了两堆死肉，而他全程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多变化，只在掏心脏的那一刻挑了下眉。

        那只被他钉在墙上的虎妖还在挣扎，断了剑锋又想朝他咬过来，他索不再剑，直接用右手从虎妖腋下穿过去扣住它后颈，左手按住它下颌骨，干脆利落地一掰，咔嚓。虎妖的以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垂下来，他松开手让它到地上，转去看那只被他踢翻的虎妖，那东西的眼眶里还插着火折子，正用四肢在碎砖堆里乱刨，像一发了疯的困兽。

        然后她停住了。

        殷迟的剑比他的脚步声更先到达这间屋子，他劈开房门的瞬间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赤瓒跪在地上仰着，咙里已经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倒气；墙角那只虎妖正朝她俯下去，爪子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

：跑。

        屋里不止两个人，在她自己的息声之外，还有四呼声正从不同的方向朝她围拢过来。两在帐子里面，那是玉和月华坐着的位置。第三在屏风旁边，和她的距离不到三尺。第四在她――房梁上。

        她缓慢地、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去摸桌上的火折子，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铜，豆灯亮起的瞬间，她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而墙角的那个位置站着一只虎人立的妖物，通白，虎纹淡金，一双竖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边的须还在微微颤动。

        巷子里比柴房更暗，没有灯笼，窄窄一天漏下来的月光，把漉漉的青石板路面照成条条的辉。赤瓒赤着脚跑过去的时候踩碎了好几片瓦，碎渣扎进脚底她也顾不上疼，她只知自己要去找玉姐姐和月华姐姐――那两个在青楼里唯一会给她偷偷馒的大姐姐，她们的房间在后院最偏的那间耳房里，门从来不锁。

        他把那颗还在冒热气的心脏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这个虎妖的心脏比寻常妖兽的大一圈，表面盘绕着淡金色的纹路，那是虎妖族王室血脉才有的印记。殷迟看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只玉盒把它装了进去。

        殷迟没有理会她，转过朝门外走，“跟我走”。

        她摸黑推开那扇门时，屋里是黑的没有点灯，但床上有人。

        虎妖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