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都听说，这位大爷新近迷上了看戏，天天雷打不动地往同乐楼跑。什么清小班，人家不去了！

光是斗翻得好，打戏手好，离真正红起来，可还差得远呢。

说起来也怪，虽然报纸上把秦梅香骂得什么一样，可演出反而场场爆满。戏园子里满了加座都不够，后全是站着看的。这众多座儿上，虽有看门的内行，但更多是看热闹的外行。内行们为秦梅香的跷功，段和唱功暗暗钦佩。外行们呢，外行们来看秦梅香秀美绝的扮相，还有那不可言说的桥段。拼儿的票贩子在同乐楼外炒戏票，神秘又意味深长地笑，好像里演的不仅仅是一出戏这么简单。

许平山最初只知在台下抻着脖子吞唾沫，心难耐地叫好。看得次数多了，刺激劲儿似乎就少了，能静下心来品品别的。比如一个人的声音如何能那样清亮又那样，听得人满耳朵舒泰。又比如一个人的眼睛如何能那样意万千，撩得人直心如猫抓。

要是目光有实质，秦梅香在戏台上简直能被看掉一层。有瘾大的，看了一场又来看第二场第三场。这里上瘾上得最厉害的，只怕要属许平山了，他一场都没落下。

蒋玉秀是郑班主的姐夫。但是这个姐夫据说比姐姐小了有快二十岁。这其中可琢磨的事儿就多了。小玉麟作为一个没出科的小龙套，还是个子不讨喜的小龙套，拿什么痛人家比呢。

肩上顿时仿佛重逾千斤。秦梅香起不得，只得略定了定神，歉意：“既与将军有约，梅香并不敢忘。只是近日实在是戏上太忙了，确实一时脱不开……好在明日无戏，

提起小玉麟，就不能不说到秦梅香。蒋玉秀再怎么被叫好，在秦梅香的映衬下，立刻显得黯淡无光了。

秦梅香被惊得一颤，强笑着起：“许将军……”

谁知还没歇上半分钟，门就吱呀一声开了。秦梅香半寐着，还以为是跟包小窦子。他混而低柔地说：“容我歇一歇，实在是累了……”

他看着台上的西施，想起一件东西来。小军阀钱二麻子当初挖坟起家，在皇陵里挖出过一件一尺多高的翡翠树。上缀满了各色的珍珠和宝石。不知怎么回事儿，他觉得秦梅香很像那棵价值连城的玉树。他看着秦梅香，就忍不住生出一种和看着那件宝贝类似的心情来：心难耐，想要据为己有。然而翡翠树再美也只是死物，秦梅香乃是一个会说会唱的大活人。这么一想，这红伶可真比什么宝贝都稀罕。

关门的声音传来。秦梅香心下还没安定片刻，就听见有陌生的脚步靠近，紧接着是灼热的呼在脸上。他茫然地睁开眼，就见两只亮得不同寻常的黑眼珠子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七日戏演到最后一日，因为座儿的热情，秦梅香返场加唱了一折南曲，下场已然是后半夜了。他不是那类以力见长的艺人，在戏台上能神百倍，其实全凭一韧劲儿支撑着。一旦戏落幕，气神儿一散，整个人就慵懒起来。这一日因为劳累太过，下了戏更觉得被抽了骨一般。后台早已没什么人，他像一缕幽魂似地进了化妆间，把门一关，便在沙发上侧躺下来，想略歇一歇再卸装扮。

许平山伸手按住他的肩，似笑非笑：“秦老板，为这一饭之约，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