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富四十不到，是个膀大腰圆的油腻男中年，发掉得只剩个可以当电灯泡的脑瓜。他在吉祥街上开火锅店，平日里以调戏隔理发店的漂亮老板娘为乐，和岳方祇一直关系不错。早先里吉祥街南有个小姑娘被家里人待，无意中跑到他店里一回，他给人家煮了一小碗羊肉。后来那小丫偶尔就会理直气壮地过来蹭吃蹭喝。

        浪汉低着，没接，嘴里嘟嘟囔囔的，只是没有声音。

        岳方祇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悄悄进门，像往常一样落了锁。

        四点半，岳方祇被闹钟准时叫醒。他打了个呵欠，觉得外天色好像有点暗。

        他在老富店里吃完了晚饭，提着一包白切羊肉往回走。

        老富溜了一口汤里的粉丝：“我跟你说，你可想好了。”

        问题大概就在就在这儿了。他想。就因为太金贵了，所以麻烦起来。何况那又不是个正常人。

        “我说怎么看着他上的旧大衣那么眼熟。”老富咬了一大口两合面儿馒，混：“敢情是你的。”

        穿好衣裳出门，北风夹着雪粒迎面直冲过来。岳方祇狠狠打了个寒噤，紧接着心猛地一沉。他转过去，看见车棚后，浪汉倒在地上，旧大衣只是松散地披着。

        岳方祇少见地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了前年。前年入冬那会儿，他捡了个小狗崽子。那小玩意儿一天就把他给咬了，害得他跑去打针，花了小几千。后来倒是很乖，晓得岳方祇对它不赖，奈何估计是天生不好，养了两个月，病了四五场。岳方祇那阵子带着它在物医院里出外进的，到底也没能把它留住。隔了两个月，他又捡了一猫崽子，也是同样的结局。

        岳方祇惆怅极了，心说这不光是又疯又傻，只怕还是个哑巴。于是只得强行把大衣给他披上，又把水杯进他手里。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他带着馒和锅盖与人茬架，板凳桌椅齐飞的那种。

        老富不理会他的揶揄，提醒：“这眼瞅着可是要入冬了。”

        浪汉终于抬起，眼睛乌黑乌黑的，像小狗一样。他呜咽了一声。

        猫儿狗儿都捡了，人怎么就捡不得了。岳方祇没没脑地想。那人命总比畜生的命金贵多了吧。

        大不了我把他捡回来，正好店里缺个帮工。这个念一出，岳方祇就忍不住又开始搓牙花子。好些事儿吧，它就没有表面上那么容易。他姓岳的要是个无所事事的大富豪，捡个把可怜人，就当是行善积德了。问题他不是啊。

        岳方祇被他看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于是只得抬手赶他：“去，去，回雨棚底下去，等会儿馒好了给你拿两个。”

        “嘿，人这玩意儿。你了他一回，就难保没有第二回第三回。回当心这人赖上你。最好一开始就别搭理，沾上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浪汉还在雨棚底下，把旧大衣裹得紧紧的。

        岳方祇哪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仍然理直气壮地反问：“不就给他件儿旧衣服么，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

        岳方祇嘲弄：“你是说你自个儿呢吧。”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只等开始下雪，街上就难有活物了。无家可归的人也是一样。

        岳方祇在菠菜汤里捞肉子，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