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打斗似的动静很快平息下来，转变为絮絮的语声。良久，孙千琳和侠士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孙千琳脸色阴沉得像乌云，侠士不说满面春风，心情看上去也好了许久。伙计里也不是没有聪明的，猜测到屋里发生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这婚事还办吗？”

        难当真是……心甘、情愿？

        侠士掸了掸衣裳，缓缓站起：“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大爷嘿嘿一笑：“走江湖的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人抢去，不是搞错了，就是他心甘情愿。”

        刀宗……应当不会是他的小徒弟吧？

        底下的侠士还不知自己的师父兼未公开情缘就在现场，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孙千琳，就好像在看自己唾手可得的一斛珍珠，嘴上：“你那心上人再不来咱俩可就真要拜堂了。”

        “哼，你懂个屁。乖乖和我成亲就行，再问那么多问题我让你和你的牛一起上烤架。”

        “啊？”

        浪三归初入百溪就看到长长的街队扛着一箱又一箱的妆礼巡游，他随几名百姓站在街边，一时好奇开口询问：“大爷，这是哪人家娶亲啊？”

        “办！怎么不办。”孙千琳斩钉截铁地说，又有些疲惫，“再去我私库拿品相最好的一斛珍珠来。”

        浪三归眉峰紧蹙，原本坚定的信念在想到侠士经常被人暗算的江湖经历动摇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场婚事是男方入赘，她并未以扇遮面，甚至位都占了半步之优，而她侧那人——

        孙千琳活像吞了一口苍蝇：“你脑子被男人糊住了吗？”

        郎情妾意，成双璧人。

        “入赘？”浪三归扫视了一下四周，见周围的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一点也没觉得入赘有什么不对，看来此地民风颇为开放。浪三归漫不经心地想，脑子又转回到他的小徒弟上，也不知侠士现在还在不在烂柯山，他赶过去能不能给对方一个小小的惊喜。

        “……”冷静冷静，经脉还没完全畅通。侠士深了一口气，好声好气地问：“那是女人？”

        “不，干脆说我要和孙千峰在婚礼上决一死战！”她细眉又拧起来，重新陷入暴躁的情绪，“红白喜事一起办，省得我爹出两趟门。”

        那就是他徒弟。

        她一把攥紧手里的纸花，直把真的花朵成个纸团：“你叫几个人去集市上，说我婚后要和孙千峰分家产。”

        孙千琳一掌拍在桌子上，材质坚的木桌竟然出现了一细小的裂，她一扭，就看到侠士呆呆的目光，忽然冷静下来。

        “百溪这个地方……烂透了。娘们，只能相夫教子，出嫁就是外人，绝无可能继承自家的事业，在这八境帮派里，情况比外面还要严重得多。哪怕这个船厂姓孙，哪怕我爹是入赘来的，因为我娘是个女的，也只生了个女的，它就只能被拱手让人。结婚？呸！这是割我的肉，喝我的血！”

        毕竟快半年多没见面了，写出去的信回得也少，浪三归只能自己出来逮人。当初说好的游历时间可只有三个月。

        “还不快去？”孙千琳一眼瞪了过去。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饶是侠士想安安静静地调理经脉也不得不睁开了眼。

        应当不是吧……

        木桌四分五裂，连桌子都未能幸免，木屑纷纷扬扬地飞着，孙千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侠士笑得更加真诚了。

坐以待毙，万一……”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得了个答案后就没再追问，一旁的大娘却按捺不住：“这孙家的大小姐啊可不一般，回挑的姑爷是个读书人，这次直接抢了个走江湖的，听说还是个蛮有名门派出来的，叫什么什么……刀宗？”

        “你一定要结婚是因为你父亲？如果你不想成亲为什么不和他好好说呢，难每次都强抢你父亲就会满意？”侠士贴地换了个话题，孙千琳原本浮现薄红的脸颊慢慢褪去颜色，眼底竟有几分悲凉。

        侠士笑了笑：“现在我能继续问了吗？”

        “这……”

        行吧。侠士闭上嘴，好歹看孙千琳的态度两个人拜堂是不可能了，就是不知这么多宾客她要怎么糊弄过去，话说她等的人真的会来吗？如果不来孙千琳会不会直接疯掉，她要是想杀了自己当寡妇怎么办，虽然说打她那群手下不成气候，可珍珠就落空了，又得重新给圆圆师姐挑礼物，唉……刀主的礼物他还没个思路，这次离开了那么久，也不知刀主还在不在宗门……

        天地良心，不是他们不担心大小姐，而是他们几个加起来都打不过大小姐。

        浪三归猛地扭过了。

        浪三归闭上眼睛，思绪如云翻涌，再度睁开时，又忍不住倾细看，可无论怎么看，他都绝不可能认错：

        “你办这场婚礼是为了等一个人参加？是什么人要用这种方法才能引，你的心上人吗？”

        他终究难以放心，四寻问后打听到孙家船厂的位置和婚宴场地，不等入夜就潜进了船厂内。占地颇广的船厂比之往常更加忙碌，红绸遍布，来来往往的使役仆从脸上却并未见多少喜色，与其说是给他们大小姐举办婚礼，倒更像在筹办什么大会。

        孙千琳笑得花枝乱颤，气音嗬嗬：“去你的心上人，不要污蔑我和燕燕的关系，你当我很想和你拜堂？”

        浪三归躲藏在树上，心中难以言说的急躁，他强压下去那怪异直觉，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姑爷”的影。待暮色四合，宾客三三两两地入席，龙凤呈祥灯由仆人盏盏点亮，婚礼终于快开始。鞭炮噼里啪啦地蹦炸开，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子着绿衣，与旁的男子并肩而行，款款从织金红毯的一端走来。

        驻守在院子里的伙计们听到屋内突然闹起乒乒乓乓的动静，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的出声问：“大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他扶住了树干，手指不自觉弯起抠下来一块树。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浪三归努力说服自己，再去看侠士，只见对方眼神清明，显然没中迷药，步履稳健，说明武功尚在，一双情目落在孙家大小姐上，就差没当众亲上去，待站定，又嘴翕动着说了什么，逗得孙千琳脸上笑容更甚。

        百溪境内如今讨论最热烈的事就是孙家船厂的大小姐今日又要成婚了，成婚的对象又是一个外地人。

        几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地往外走了几步。

        被问的老捻了捻弯曲的胡须：“非也非也，不是娶亲，而是入赘。”

        “……”

        “都给我远点！”

        孙千琳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侠士在心底轻轻咦了一声，还真是女人。

        他手掌同样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聚气成刃，一掌将其击碎。